中国新闻周刊记者：仇广宇

　　发于2026.10.26总第1257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杂志

　　“接下来，我要说的话，可能有些沉闷，却是我的肺腑之言。”

　　作曲家许镜清84岁了。视频中的他面容清瘦，头发花白，神情严肃。他说话时略带东北口音，语速虽慢，条理却很清晰。

　　耄耋之年的许镜清再次出镜，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音乐作品。2026年国庆假期，许镜清发视频控诉，他为1986年版电视剧《西游记》创作的歌曲《五百年桑田沧海》被自媒体账号“星火社”非法篡改，大量传播。篡改的歌曲，原歌曲名称被改，他的曲作者署名也被抹去。视频一出，立刻登上热搜。

　　这不是许镜清第一次为自己的作品维权发声。多年前，他曾批评几位知名歌手未经授权，在商演活动中随意演唱他的作品，也曾喊话代管广播权的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‌，希望他们重视侵权问题。此外，他还起诉过一些未经允许、未获授权就使用他作品的公司。

　　许镜清作为1986年版《西游记》电视剧作曲者，为电视剧创作了一百多段配乐和15首歌曲，片头曲《云宫迅音》、片尾曲《敢问路在何方》以及《女儿情》《天竺少女》《猪八戒背媳妇》等插曲，几乎成了中国最家喻户晓的歌曲。

　　但由于种种原因，这些深受老百姓喜欢、很有影响力的音乐作品，非但没有给许镜清带来更多的收入，反而经常被人转载滥用、随意二创。那些违反《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》的侵权行为令他很厌恶，也是他坚持维权的原因。

　　生活中的许镜清，比镜头前更加随和、低调。他在广州定居多年，本来应该安享晚年生活，却因一次次维权身心俱疲。他无奈地说：“作曲太难了，只有7个音，要写成一首让老百姓喜欢的音乐作品，谈何容易，如果当下各平台音乐侵权篡改行为不制止，原创音乐人还怎么专心创作，生存发展路在何方？”

　　晚年维权路

　　2026年9月底，许镜清收到亲友转发的视频，看到了“星火社”发布歌曲《五百年沧海桑田》的视频。视频开头，他受“激昂”的画面氛围感染，有些兴奋，但越听越不对劲，这首歌就是改编自他为1986年版电视剧《西游记》第五集《困囚五行山》创作的插曲《五百年桑田沧海》，仔细看，标题被微调，歌词被重写，原曲旋律也被改动了，更过分的是曲作者许镜清和作词者阎肃的名字，也被换成了“小皮豆”。

　　改头换面的歌曲在各大流媒体平台大量转发。一首好端端的原创作品在未知的情况下被改头换面，甚至更名成为别人的作品，这让原创曲作者许镜清非常生气，这也让一些喜爱《西游记》音乐、尊重版权的网友纷纷声援，支持许镜清追责维权。很快，1986年版《西游记》的摄影师王崇秋也发声支援许镜清。

　　在许镜清发视频控诉之后，“星火社”迅速在10月2日道歉，声称初衷是“热爱”，目的是“致敬”，知道侵权并删除了全部涉事视频，呼吁网友不要传播、二创。这样的道歉，许镜清不认同。他说，热爱、致敬就能篡改别人的原创作品吗？可以视国家法律于不顾吗？更何况，侵权篡改的不仅有《五百年桑田沧海》，还有另一首歌曲《女儿情》，那是杨洁导演作词的作品，许镜清非常珍视。令人意想不到的是，10月14日，“星火社”的平台上出现了一首名为《镜清有多清》的歌曲。其中的歌词写道：“镜清啊镜清，你有多么清。写了几首歌曲，自以为了不起……没有我的改编，根本没人听。”随后，星火社发文否认这是他们的创作。

　　面对这种定向贬损的侮辱性伤害，许镜清的助理卢嘉群非常愤怒，她说，担心这种恶意诋毁的网暴语言让许镜清伤心伤身，所以不敢也不愿意将此事告诉他。

　　2014年，导演韩寒想在自己执导的电影《后会无期》中使用许镜清作曲的《女儿情》，制片方询问价格，经许镜清同意授权并签订合同。随后，许镜清得到了曲作版权费3万元，另外3万元给了歌曲的词作者、电视剧《西游记》的导演杨洁。

　　许镜清曾自嘲，这笔钱，是他为1986年版《西游记》作曲28年来，在稿费之外拿到的最高一笔收入。除此之外，他只在彩铃盛行的时代，因为 《猪八戒背媳妇》被做成彩铃，收到过8000元的版权收入和一些零碎进账。其中最“零碎”的一笔收入，只有2.7元。

　　这种窘境是特殊的时代原因造成的，20世纪80年代，中国尚未颁布《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》，没有成熟的授权机制，大家的版权意识相对薄弱。1983年冬天，供职于中国农业电影制片厂的许镜清成为《西游记》剧组的作曲者，1986年电视剧播出后，这些配乐和歌曲走进千家万户，让许镜清逐渐小有名气，曲子火了，作者却拿不到相应的权益回报。此后多年，他还为100多部电影电视剧创作了歌曲和音乐，稿费依然是收入的唯一来源。直到1991年《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》正式生效，对法律颁布之前的、尚在保护期内的作品，明确予以保护，著作权人由此更加懂得保护自己的作品，争取更多属于自己的权益。

　　后来，韩寒曾在微博上为许镜清打抱不平，并质问：“敢问这28年间，那些用过《西游记》音乐的地方，难道基本上都没付钱吗？” 这让许镜清更加明白，自己的音乐作品被商用并产生的商业收益，必须有他一份，别人不能随便在不授权的情况下使用自己的作品。

　　他“顿悟”后，最先“较真”的歌手，是《后会无期》中翻唱《女儿情》的万晓利。两人此前就认识，许镜清主动表示要和万晓利签个协议，给他《女儿情》的演唱权，让他在商演中可以合法演唱，结果对方表示“没必要”。这样的态度让他觉得莫名其妙。于是，他把对方告了，最终官司打赢了，对方道歉了。

　　此后，许镜清更加坚定信念，为保护自己的著作权，开始发起维权。2016年，许镜清起诉蓝港在线在网游《新西游记》中超期使用《云宫迅音》《猪八戒背媳妇》等作品，最终，他获赔17.5万余元。2018年，他又起诉麦田映画、腾讯在网络电影《西游之女儿国篇》等作品中擅用《云宫迅音》《女儿情》，二审之后双方和解，麦田映画对他进行了赔偿。

　　许镜清清楚，处理侵权案件时，他要聘请律师、取证，这些成本的投入，往往比最终收益还多。他这样“较真”，维护的是《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》赋予每一个著作权人的法律尊严，争的是原创作者该得到的尊重。

　　事实上，这种尊重对使用者而言，不难做到。许镜清在多个平台的自媒体账号置顶位置都留有联系方式，他认为，现在的互联网如此发达，使用者想联系他获取授权，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。对于那些主动联系，申请演唱版权的歌手，他常常深表谢意。

　　许镜清一直坚持不能改动旋律是他的授权原则，申请改编也只能对原作品的编曲配器进行调整。对于非商用性质、自娱自乐没有恶意的 “二创”，他常常一笑而过。对于事先沟通的翻唱、编曲配器改编，他表示，经典作品授权不单单考虑费用问题，更重要的是需要保护音乐作品完整性，所以授权也是非常慎重的。近年来，《王者荣耀》《黑神话·悟空》等游戏对他的作品进行编曲配器改编，都得到他正规授权，且由他审听并同意后才允许宣发的。

　　他让孙悟空“飞”了起来

　　1986年2月9日，电视剧《西游记》的前11集在中央电视台首播，很快引起轰动。那是人们第一次在一部中国传统神话电视剧的开头，听到如此强劲的、带有电子乐元素的音乐。哪怕不看画面，人们也能想象出孙悟空腾云驾雾的场景。多年后，有网友给这段音乐取名《云宫迅音》，这个名字，也成了这段序曲约定俗成的名字。

　　许镜清成为这段音乐的创造者，是一次偶然。1983年初春，许镜清在中国农业电影制片厂的传达室接到了一个电话。打电话的人是央视的音乐编辑王文华。王文华将他和几位音乐人约到电影乐团，告诉他们，他在为正在筹拍的大型电视剧《西游记》寻找作曲者，许镜清是其中一个人选。

　　一开始，许镜清并未当回事，没想到两个月后，剧组要求他们为《西游记》试写歌曲和配乐。很快，他的一段描写猴子们在水帘洞中嬉戏的配乐，被导演杨洁相中，他也成为《西游记》的唯一作曲者。当时，他并没有见过杨洁本人，直到他为电视剧工作了很久，才第一次见到杨洁。此后他才得知，此前，杨洁已经更换了七位作曲者，他是第八个。

　　面对素不相识的许镜清，杨洁展现出了完全信任。此前，《西游记》1982年试播时曾有过一版片头曲，但杨洁不太喜欢，觉得过于传统，不贴合画面，她希望许镜清重新创作一版两分四十秒的片头曲，用于日后的正式播出。当时，她对许镜清说，自己什么感觉也没有，什么条条框框也不会给他，让他“随便写”。写完后，画面可以按他的音乐进行剪辑。

　　全然的信任，成了许镜清创造力的来源。他反复思考、撕掉又重写。一次熬夜过后，许镜清醒来，看到窗外走过几个民工，一边敲着饭盒，一边哼唱着不知名的乡野小曲，敲饭盒“铛铛铛”的声音启发了他——这就是《云宫迅音》开头强劲旋律的来源。很快，他又在半梦半醒之中，寻找到了后面抒情、缥缈，如同仙境一般的女声哼唱的旋律。

　　旋律有了，但配器也是个难题。许镜清在中国农业电影制片厂工作，给不少描绘自然现象的科教片配过乐，也要给人格化的兔子、山鸡和狼写背景音乐。但给孙悟空这位“神仙”写主题曲，还是人生第一遭。他想做更多的创新，感觉用管弦乐效果不好，胡琴又力量不足。后来，他想起自己接触过最新的合成器、电吉他、电子鼓，又想起《西游记》是神话题材，就这样，冒出了大胆“混搭”的想法。

　　最终，在许镜清的大胆设想之下，《云宫迅音》诞生了。它用到了小提琴、排鼓、古筝、弦乐、长号、小号、木管、架子鼓、电吉他、电子鼓和合成器，有西方乐器，有中国乐器，还有最新的电子乐器，这几乎是史无前例的创新。由于电子鼓是当时最新的乐器，许镜清供职的地方没有，他只好去外借。结果，请来的乐队也第一次演奏电子鼓，掌握不好力度，还因此敲出了几个大坑。

　　电视剧播出后，这段新颖前卫的音乐得到了观众的喜爱，但批评声也纷至沓来。甚至有人建议把许镜清换掉。当时，还在继续拍摄《西游记》的杨洁立刻致信央视，激烈反对，在她的强硬态度下，许镜清的作曲工作最终被保住。

　　如今，回忆这段经历，许镜清依然对已去世的“伯乐”杨洁赞不绝口。他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说，当年，他为《西游记》写的音乐，杨洁从未说过一句干预的话。

　　“志向不改”

　　曾经，许镜清的人生里，只有音乐。他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坦陈，自己退休后“没什么爱好”。如今，除了看看电视，散散步，养护身体，最多也就泡杯茶喝。对当下的事情，他已经没有太多实感。聊天时，他对一些问题的答案已经不太有把握，甚至得重复回答两三遍。但那些过去的记忆和情感，依然在影响着他。说到去世的母亲对他的支持，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流泪、长叹。

　　许镜清毕业于哈尔滨艺术学院作曲系。他的家庭条件并不好，1942年，许镜清出生在山东龙口，是家中长子，1岁时，他就被“闯关东”的父母带到黑龙江勃利县生活。后来，家中又有了两个妹妹。

　　许镜清的父母终身都为生计奔波，经济水平也仅够温饱。用他的话说，在东北，家里的房子是租的，和邻居共用一个灶房，进门就是土炕，典型的“家徒四壁”。小时候，他捡过煤核、卖过铜丝，做过无数的农活，虽然那时他的成绩还过得去，他却从未把太多希望寄托在考学上，更不敢想艺术这回事。

　　小学时，许镜清就爱哼歌、哼戏曲，模仿大喇叭里听来的歌曲。在看过别人拉二胡之后，他还很快学会了“自制二胡”。初中时，他进了文工队，学会了横笛、二胡、三弦等乐器。到了高中，他继续在文工队“吹拉弹唱”，尝试写出的歌曲还被很多同学传唱。

　　但贫寒的家境，让他不敢做音乐梦，甚至差点连高中都不敢读。后来，还是高中文工队的老师让他利用学校的钢琴，自学演奏、和声等知识，在不断坚持和鼓励之下，才让许镜清考上了作曲系。考上后，面对学费，他犹豫着要不要读书。但母亲当时就表态：“拉棍子要饭，也要把你供出来。”

　　1965年，许镜清顺利毕业，分配到位于北京的中国农业电影制片厂，担任专职作曲，这份工作一做就是37年。

　　那些青少年时期的困窘记忆，最终成为音乐背后柔软情感的来源。1983年冬天，为《西游记》思考主题曲创作的许镜清，坐上了332路公交。当他看向窗外时，看到天上突然飘起了雪花，也看到了寒冷天气中挑着担子，为生计奔波的小商贩。他突然百感交集。脑海中浮现出“一番番春秋冬夏，一场场酸甜苦辣”的两句旋律。借着这个灵感，他写完了整首曲。最终，这首蕴含深厚情感的歌，就是传遍全国的《西游记》的主题曲《敢问路在何方》。

　　为《西游记》配乐之后，许镜清在影视行业继续深耕。20世纪90年代，他为《半边楼》《宋庆龄和她的姊妹们》《女人不是月亮》等电视剧创作的主题曲、音乐，也成为很多人的童年记忆。他希望举办一场关于自己作品的音乐会。

　　2008年，许镜清曾在饭桌上对朋友提起，举办一场音乐会需要上百万元资金，当时桌上有一位老板承诺，帮他解决资金问题。许镜清相信了。他自掏腰包，给十几首歌重新做了编曲，并邀请老板去录音棚试听，但对方听完却睡着了，他感觉不受尊重，只得作罢。几年后，他开始在微博上呼吁，也有人试图和他联系，但始终没有足够靠谱的合作方出现。

　　直到2016年，电视剧《西游记》开播三十周年时，在众筹公司、电影出品方的帮助下，许镜清获得了超过2.9万位网友的支持，得到了461.5万元资金，开始筹办音乐会。当年12月4日，2016《西游记》主题音乐会在人民大会堂举办。梦想实现，许镜清却躲了起来。他在化妆室“面壁”许久，直到听到结尾热烈的掌声，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。

　　他明白，自己的人生经历了很多困境，但最终鲜花盛开。正如搭档阎肃为《五百年桑田沧海》写下的歌词那样：“野火焚烧”“冰雪覆盖”，但“依然是志向不改，依然是信念不衰”。如今，他已经不懂得新技术是如何“偷走”他的音乐，但那些独特的情感、经历和音符，还是存留于他的脑海中，成为永久的记忆。

　　(参考资料：《我为〈西游记〉作曲——许镜清的梦幻人生》，作者许镜清、卢嘉群，2016年，花城出版社)

　　《中国新闻周刊》2026年第39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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